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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陈寅恪故居前小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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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前,在中大开会,忙里偷闲,在校园那条有名的逸仙路上流连;两天前,在华南理工开会,有一上午的空闲,再访中大。周末,新雨初晴,逸仙路上人来人往,闲适中洋溢着春天的灿烂,那种生活在别处的诗意栖居氛围,隔断喧嚣,涤荡心扉。然而,这次我只为在陈寅恪先生故居前小坐而来。

某种意义上说,陈寅恪先生已经成为中大的文化象征。余秋雨说得好:“只要陈寅恪在广州,谁也不敢说岭南没有文化。”这位国学大师为广州增添了一道隽永的人文风景。惜乎来去匆匆,一次次错过。寒假期间,师从华南师大刘良华博士。在课堂上,重温先生撰《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》,感受先生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,想见先生最后二十年风雨如晦的人生,倍增拜谒情愿。想象在先生故居前小坐,权作跨越四十年时空的聆听与瞻仰。

五年前,拜读先生大作《柳如是别传》,真正感受到先生的精深。知道先生家学深厚,学贯中西,从小广泛阅读经史典籍,能熟练运用十余种语言进行文史研究。1925年回国,与梁启超、王国维、赵元任一同受聘清华大学,并称“四大国学导师”。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前,曾在大陆进行“抢救学人”活动,第一批“抢救”学人里,第一位是胡适,第二位便是陈寅恪先生。先生当时在学术界的地位可见一斑。1953年,郭沫若、李四光等人邀请先生赴京担任中科院中古史研究所所长,先生没有拒绝,但提出两个条件“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,并不学习政治。”故未能成行。

先生到广州后,在诗中说自己此来岭南是“浮家泛宅”,自称为“岭表流民”,可见他到广州后的心情。在1952年《壬辰春日作》诗中有“细雨残花昼掩门,结庐人境似荒村”的感慨。1953年夏天,先生搬来此处,直至1969年辞世,在这里走完了人生最后时光。

我并不知道先生故居的具体方位。沿着逸仙路寻找,不得,遂向中大师生打听,他们也不知道,有位学生还说:陈寅恪,谁呀?没听说过,问问保安吧。徜徉而行,正要放弃寻找时,不想就走到了先生故居前。庄重,深沉,寂寥。一座两层小楼,红砖青瓦,绿树环绕,丛竹挺立。小楼的建筑风格与校内其他别墅无甚两样,特别之处是院子里有木栅护栏和一条约十米长的白色通道。据说,上世纪1950年代,陶铸曾来探望先生,问有什么需要。先生说:“我的眼睛不好使了,出入不方便,帮我把门前的小路涂成白色的吧。”

在这条小路上,伫立久久,心中默诵1953年先生《南归述所闻戏作一绝》:“青史埋名愿已如,青山埋骨愿犹虚。可怜鴂舌空相问,不识何方有鉴湖。”我其实不太明白先生诗之三昧,只是直观感受到先生的抑郁心情。二楼为先生居室,当年先生曾以此为讲室课徒。如今,物是人非,仅留下树影婆娑。松声竹语,如诉如泣: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里,先生并没有继续他所钟爱的中古史研究,失明膑足,但还是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深厚的学养,用十一年时间撰写《论再生缘》《柳如是别传》。对此,先生有诗自嘲:“留命任教加白眼,著书惟剩颂红妆。”

故居大门紧闭,贴了封条。封条上的时间是20082月,可能是这个学期开学后贴的。旁边的小屋也一律贴上了封条。虽然是周末,虽然学校其他地方人很多,这里倒是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孤寂,俨然是大家不忍心扰了先生的清雅而有意维护的。这样想,也就不敢造次,以致来时诗意地设计的要在这里小坐一会,也不敢,只是肃穆地站立于门侧,让精神跨越四十年时空,为先生做一时心灵的守候。

今天,这里多么宁静!当年,这里也宁静过。作为一位深谙历史玄机抱独善其身的陈寅恪先生,以为“从今饱吃南州饭,稳和陶诗昼闭门”。然而,宁和的生活还是被打破。19669月,校方撤走“三个半护士”,10月,“破四旧”之风蔓延到岭南,人们开始随意进入陈宅。先生的书籍和一些未刊的书稿被查封,多年精心保存的一些文物字画,尤其是先生精心保存的祖父陈宝箴和清朝官员来往的信札也被抄走。

住宅对面的办公楼被造反派占领,高音喇叭每天不间歇播放。平常日子先生尚且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,这种环境下睡觉几乎成了一种奢望。每当召开大型批斗会,造反者便将几只高音喇叭直接吊在陈宅的屋前屋后,有时甚至将小喇叭吊到先生的床前,名曰“让反动学术权威听听革命群众的愤怒控诉”。

1969年春节刚过,先生被勒令搬出,55日,被迫做口头交代,直到不能讲话。在不断折磨下,先生瘦得不成样子。亲朋好友偷偷登门看望时,先生一言不发,只是不断流泪。1969107日清晨5时半,先生走完七十九年的人生历程。梁宗岱夫人甘少苏回忆当时的情景:“历史系一教授寅恪目失明,他子小,一听见喇叭喊他的名字,就抖,尿湿裤子,他就是这样被活活死的﹗

1945年先生写了一首《忆故居》,写的是祖籍江西修水的故居,诗中有“一生负气成今日,四海无人对夕阳”的感怀,那时,先生还没有到中大,一语成谶,这个表达几乎就是先生晚景的写照。据说,在先生祖籍的江西修水,一次政协会议上,一位政协委员提案修葺先生故居,一个当地要员严辞:“陈寅恪是谁?那破房子有什么价值?”先生明史鉴人,曾有“知我罪我,来世俟我”的预见。但先生能预见一方父母官的如此粗鄙吗?近来,北京还有人大言要拆掉故宫建商品房呢,先生有灵,想必也只有默默。在学界,几年前就掀起了陈寅恪热,但真正了解先生的又有几人?

   这里想说说先生名字的读音。有这样一说:陈寅恪先祖原居福建上杭属客家系统,客家人读“恪”作“què”。但据金文明《守护语林》中所作考证,这是以讹传讹之谬据陈寅恪助教王钟翰回忆,先生所用的英文署名是Tschen Yinko,可见“恪”绝不读“què”,惟其粤语què。先生本人也认为,用普通话时,“恪”当读作“”,这是“恪”字在普通话中的惟一读音。刘良华博士谈到先生姓名时说,读“恪”为kè是没有文化的表现。我们太看重如此的所谓文化并以为时尚,先生被众口传诵却又不为人知,也就不奇怪了。

   踏着离离春草,离开陈寅恪先生故居,有清风拂面,有暗香盈袖,但我难有来时的兴头。郁达夫悼念鲁迅先生的话在我胸中激荡:“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;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护、爱戴、崇仰的国家,则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。”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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